星辰之眼
*半博ペガ风味
每当被终止运行时,战争机械司都以为自己只是进入短暂的睡眠,他的造物主会在混乱的战场或者熟悉的实验室里剥下他身上还能用的元件,用于下次苏醒后再造出全新的躯体。所谓“苏醒”的概念很主观,神代博士给他载入的数据库回馈给中枢的信息呈现为这样失去意识再恢复就是休眠,比较接近人类必须的生存流程。
但是作为机器司其实不需要睡眠,只要电池够用——不够用还有太阳能——理论最长运行时间完全可以达到一周以上。但司仍然固定地进行着中断信息储存再重启的过程,重启的时间和姿态可能不一样,看到的神代也不一样。
和其他量产型同事不同的是,司拥有独一无二的外貌,和只属于自己的名字,天马司。功能也在神代的授意下做过不少修改,他的电子脑中除过运行数据之外,还有大量文学著作与天体学说。尽管战斗的时候绝对用不着,但和神代对话时用得着。如果不经特意提取,在神代身边用不了多久这些消息就会被系统自然地排到更高优先级。
上面给了类宽泛的许可,他可以在提前申请的情况下随意开发拥有自主意识的机械,旨在培养更具有机动性的领导工具。所以司的芯片里布满名为“无畏”的指令,使他能够在战场上取得不错的成果,但副作用也很明显,司并不知道怎么后退,他的指令里没有这一条。所以被炸掉胳膊的情况他可以自己走回实验室,还能在跨进门时和神代问候一声“我回来了”。
腿坏掉或者躯体更多部分都无法活动时就被其他人放在纸盒里送还给神代。司知道制造自己的材料在神代的工作间堆得像个小山似的,所以就算身体崩坏到何种程度,他都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只不过电子脊柱无法连接其他部位多少有点不方便,他歪七扭八地躺在地上看起来可不怎么礼貌。
虽然神代完全不会在意这种失礼,神代只会一点点收集完整司的碎片,避开冒火花的电线头与渗出的机油,在沉默中将残存的躯体拆下。如果说失去“意识”的过程是睡眠,那司觉得神代肢解自己的过程一定就是绘本中所说的摇篮曲。
安眠的过程伴随电子神经逐渐崩断的感觉,视力是最先消失的,因为那两颗人造眼与位于后脑勺的中央芯片很远,然后是残存的听觉,尖利工具撬开自己头壳的声音,似乎是因为头部的材料很贵,设计成能够抵抗榴弹的功能性。只有神代知道从哪能打开这硬得像乌龟壳似的东西。不过只要出现一点裂痕就不能用了,司总觉得有点可惜。
芯片与最后的电线断开之后,就是司的休息时间。这时他的意识仿佛被丢进神代为自己做的庞大黑洞中,里面什么都没有,也找不到出口,但奇迹地不会感到迷失。他能隐隐约约地感觉自己被安放在哪里,大部分时候可能是在工作台上,毕竟再造身体还需要一点时间。有时候会觉得很温暖,像是在冬天烧热的壁炉旁,也有点潮湿,那就是在类的手心里。
有一次司没能被同事送回去,因为其他人都和自己一样无法活动,更尴尬的是他的脖颈被利落切开,身子被炸到起码四五米远的位置。好在头颅里还有备用的电池,能让他有余地给神代发自己的精确位置。
说实话司从来不担心自己,因为对机器人而言压根没有死亡的定义,只要能通电就是存活状态。某种意义上自己应该是可以永生的。他倒是更担心要穿越战火来找自己的神代,毕竟神代会真的流血,流血过多就会行动受阻,会死,人类的躯体是多么脆弱呀。结果还没观察到类以什么状态来找自己,司的备用电源就已经快要耗尽。节能模式下他眯着眼看创造自己的人跪在自己的头面前,慌乱地拆下芯片捂在外套里起身,跌跌撞撞往回跑。
怎么没再带点什么能用的东西回去,多浪费啊。司漂浮在无垠的黑暗中,感觉似乎有什么落在自己身上。铁腥味的是血,略带点咸味的是眼泪。
识别为98.2%水含量的弱碱性液体,程序告诉司这是人类在受到刺激或感到悲伤时会产生的体液。看到这样的自己会让神代感到悲伤吗?司想,身体还可以再造,他也没有陷入永远的沉睡。既然如此,为什么看着一堆自己制作的机械会产生负面情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