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并不明白,自己或许还挺喜欢在黑暗中漂浮,不用卡点去完成程序详细规定的任务,他在这个梦里可以想去哪就去哪,毕竟这无尽的黑暗中,可能会有神代喜欢的那颗星星。司知道神代的私人收藏里有一架落灰的天文望远镜,只是从来没见对方使用过。
司问过原因,是因为战争带来的气候变化已经不能再那么清楚地看到星星,也就是说司自诞生起也没有见过真正的漫天星辰。尽管脑子里装有数以万计的星图,神代说这是不一样的。飞行器观测到的与望远镜看到的不一样,与肉眼看到的也不一样。他希望人类观察这些美丽的事物不再需要载体,尽管在这个时候已经变成难以实现的奢望。那架小小的望远镜是神代小时候父母送给他的生日礼物,他和他的父母一样喜欢星星和关于它们的一切,喜欢感受耀眼的天体倒映在他们眼中的浪漫。司知道这些话神代只会对自己说,因为其他被收编的科学家早就放弃了这些。
神代可能也想曾经放弃过,但仍然选择为自己接手的第一个自由造物躯体之上赋予亮眼的金色,仿佛永不熄灭的星光。
司知道神代的心事,偶尔没有训练任务和神代共同在家,司摊开手让手心的组建调出射灯功能,随意挑一张不知道在哪个星系漂浮的飞行器拍回来的照片,把它投射到房顶上。神代很享受这项消遣,手捧咖啡杯在司身边坐下,对着自家天花板的星空逐一和司讲述关于每颗星星的故事。司知道这种情绪输出是快乐的,如果其中哪颗星星消失了,神代或许就会表现出与之相反的情绪。那么相对的现在,神代也是因为将要目睹自己的消失而不快乐吗。自己似乎是神代宇宙中长明的那颗天体,尽管光亮是永恒的,熄灭也是真实的。
这一次司经过了很久的休息,久到连司自己都觉得有点无聊,感光后甚至对光源有点陌生。随后他发现这份陌生来源于自己还泡在培养池里,身上插满连接用的导管。神代正趴在自己身侧,可能是完成修补后等待自己苏醒的过程中实在难敌疲惫,就这么陷入睡眠。他睡得很沉,手却攥着自己还暴露着金属骨节的手掌。也许是因为攥得太紧,反而在类的手指上隐约留下些许压痕。
司想让神代回去睡,这么睡下去等醒来时肯定会腰酸背痛。他还没出声,刚刚活动了下手指,神代便像是被通电一样坐了起来,愣愣地看着正在普通地眨着眼的司。下一秒神代的拥抱毫不犹豫地将司裹紧,司靠在他怀里,犹豫要不要提醒对方自己身上会有营养液,会弄湿你的衣服。
但神代除了抱着自己之外,什么话都没说,司也就没有继续开口阻止。
等顺利接通网络后,司才知道自己这次居然休息了长达十天,神代几乎是按照设计图重新把自己又制作了一遍。房间里到处都是杂乱的图纸与电子零件,连窄小的单人床上都是,他可能已经好几天没有合眼。
事实证明人类的躯体是脆弱的,目睹司再次苏醒后神代没多久又一头栽进床铺里,终于可以放心睡去。
司帮他把零件全塞进储物箱里,免得翻身就能撞破神代的鼻尖。整理过程中系统自动扫描对方的身体状态,饥饿度似乎还算健康,却比上次清醒时多出几处枪伤,大概是去寻找自己的时候躲避不及时所致。司并不清楚疼痛是什么感觉,对人类而言不可逆的创伤带来的负面影响无可避免。他精通战场格斗的规划,但没有储备照顾病人的常识技能。神代对他像对待刚处事的孩童,更不曾教这些。于是司学着神代守护自己的姿态趴在他床前,平静地注视他紫色发丝遮盖下安详的睡颜,以及脸颊上被擦伤贴上沾有血色的棉布。
神代的补觉流程一直持续到第二天清晨,睁开眼后便是司炯炯有神地盯着自己,比窗外的太阳还要亮。他看着自己的机器人,突然释怀地笑了起来。司问他心情很好吗,温水已经放在床边。神代摇头,眼神落在司打旋的发顶上,说:“难怪我做梦,梦里一直有什么人在看着我。”
“是因为您平时也是这样看着我吗?”司回忆着那片熟悉的黑暗,与电源接通后遍及整个世界的光芒。
“我的脑电波和你的系统可不一样,它不受我的控制。”神代与司的电子眼对上视线,难得道出一句感性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