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镜映之泉
浓重的黑暗被月色驱散了几许。
头顶上是光、云雾和众神使簇拥下的圣母升天图,蓝色裙裾和淡金的床幔一起随风摇曳。浑身的剧痛一直淹没过国王的鼻尖、现在才慢慢退潮降到耳蜗以下,陛下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久,视野边缘的模糊褪去,才想起自己是在国宾楼的套房里下榻。
刚撑起身,从额上掉下的什么刺毛糊了满眼,陛下惊疑张口、结果更多更大团的异物全呛进嘴里,一咳嗽被吹得到处都是。
“咳,呸!噗噗……”
拼命把脸上扒拉干净,他只觉得天旋地转。跌跌撞撞下床,视线清明的第一瞥,方才睡着的枕头上落满了灰黄的“碎草”,之前卧着的被褥里到处都是脱落的毛发、结痂、皮糠,好似新雪上撒了把各色杂粮。
“什么鬼??”
国王腾腾后退几步,直到被窗台狠狠磕了一下屁股、吃痛回首去揉,才正好注意到玻璃倒映出的朦胧面庞。
陛下呆住了。
他的双眉原本浓密英武、拱高尾扬,现在却清细雅淡、弧若柳叶,睫毛上还挂着一根脱落下来的金发。
国王以为自己在做梦,凑近拉开下眼皮,眼底比最洁白的珍珠还要鲜亮,岁月留下的血丝、昏黄和经年累月的疲惫悉数消失不见。透过玻璃观察窗外,楼下精心修剪的树影都清晰锐利了不少,甚至能看清绿叶在少许雾气中若隐若现。
他赶忙拉亮旁边的壁灯,窗中的倒影更加明晰。国王的眼窝原本能深邃得埋住锐利的目光,此刻却浅显柔和了许多,甚至眼角带有一丝笑意,可能是皱纹抹平、肌肉重新充盈的缘故。陛下按了按自己的嘴唇,不再干瘪灰暗、而是饱满丰润得像清晨刚摘的草莓,鲜红、晶莹欲滴,抿了抿还能感受到陌生的柔嫩感。唇瓣微启露出洁白的牙齿,所有常年吞云吐雾的熏黑痕迹都被荡涤得一干二净。
拍了拍脸,下颚的扎人胡渣、皮肤的粗糙毛刺之类没有半点反馈到掌心,连中年男人怎么洗也摆脱不掉的油腻都不复存在了,这副面孔青春洋溢到失真,简直比最顶级的雕塑馆展出的蜡像还要完美,就是尘封在记忆中的那个年富力强的自己活生生的再现。
……吗?
一闪而过的记忆碎片里,某人当年或许非常讨厌剃须,胡子长得又快、每次打理都要花费很长时间,他的脸可能比水煮鸡蛋还光洁吗——
“嘶——呃啊啊啊啊!哈啊,哈啊……”
爆裂的痛楚再次涌上来,表皮抽动牵连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国王扼住喉咙,跌跌撞撞奔进小盥洗室,伸出手指使劲扣着嘴底,拼命干呕了好半天才觉得畅快点。
不适感来得快去得也快,他洗了把脸抬起头,清晰的裸体半身浮现在镜前。
以前为国王更衣时,第一次见识到的女仆难免惊呼出声。尽管有青年时勤奋锻炼的结实体魄作为基底,但岁月带给陛下的不仅是色素沉积、赘肉堆藏,更有遍体鳞伤。一道巨大的结痂斜穿右肩和左胸,那是他成年礼时亲手搏杀巨龙的荣耀证明;半个十字箭头形的针缝创口,距离心脏只有半指远,那是他笑对刺客、坚持发表完动员演讲才下去疗伤的独特“纪念”。从上到下,国王可能只有脚底板的皮肤能算完整,往好听了说,金发披散的陛下比老狮王更身经百战;往难听了说,国王还记得有仆人私下的大胆议论——
惨得像一根快熟烂的香蕉。
而现在的陛下,完全不同。
心口、小臂、腋下,肚子、私处、小腿,除了头发和眉毛,哪里的体毛都全部脱落了,仅有少许残留还是靠汗才黏糊糊地粘在身上;胸前、背后、四肢,各处的疤痕全都消失不见,就连深深嵌入肉里的炮弹碎片、创伤缝线也被彻底挤了出来;新生的肌体各处都透出粉嘟嘟的柔软,被薄薄的表皮包覆着,脆弱的仿佛一碰就碎,娇嫩到似乎轻轻一掐就会有鲜红的引子。
唯有自然垂下时足有大腿一半的巨根保持原样,像芭蕾舞台中央站了个黝黑中透着红的老实庄稼汉。
“是真的…开始见效了!她没有骗我?!”
国王甩开步子冲向浴缸,等不及放满就翻身跳进水的怀抱。他擦洗起身子,奔涌的热流带走了浑身的不适,发自心底的愉悦和舒爽让他宛若新生。在母胎一般的温暖与包容里,似乎从记事以来就没这么开心过的陛下欢呼着,扑腾着,等不及擦干就重新跑到模糊的镜前,随便伸手抹去雾气,镜中的他比雪人更白,比琉璃更如梦似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