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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名骏 2

天罚2026-04-15 09:05:58

2

我是什么时候和临光结下不解之缘的呢?
倚靠在的士的软绵绵的座椅上,我掰着手指头,看着窗外各色纷呈的风景倏忽远逝。
暴风雨正在迅捷地逼近这座城市,轰雷的前兆来得是如此的恰到好处,以至于肉眼都可以在它们的间歇中数出天公为临光送丧的节拍。
海水清澈的蔚蓝被云雾渲染为暗淡的死灰。嘶鸣的海鸟飞掠洋面,掀起一团团阴沉愠怒的水沫。蓝灰灰蓝,灰蓝蓝灰,沧桑变幻,这是海洋的血管舒张时的颜色。
回归的假日风暴呼唤晦暗的激湍,阴沟中的水响应号召,汩汩往外冒,汇聚成一股新的洋流,奔涌着汇入人工海。
而本该主宰净空的太阳,则消匿于笼罩在多索雷斯上空的越积越厚的云层之后。
欢迎来到多索雷斯,新生的风暴。我向着与云天同色的玻璃窗倾吐一口浊气,迷蒙的雾珠覆盖住窗外丑恶的五彩斑斓,但我竭力避免目睹的贫民窟里那原始的排水系统、盘根错节的丑陋电线、像小山丘一样隆起的发霉垃圾堆随雾逝转瞬又涌现在我的眼眶中。
欢迎来到这战火纷飞的玻利瓦尔的国境线里唯一的净土,玻利瓦尔的明珠——多索雷斯。
它是娱乐至上的海滨城市,是阳光、沙滩、塔可、青啤之城,是忘却烦恼和纷争的假日小窝,但同时也是满载枯骨的罪恶都市。
初次造访的游客必定会攀爬上国父巨像之山,于晴日极目远眺,一排排颜色亮丽鲜艳的房子无序如醉汉一样东倒西歪,有序又堪比多米诺骨牌的序列等差参次,茂密的林荫和宽阔的街道阡陌交错,城市界限因房屋的色彩丰富而无比分明,房屋颜色鲜艳,将多索雷斯点缀的像是一幅卡通画。
然而如果真的置身其中,却全然是另一个世界:杂乱,颓败,野生,明明与时代毋有时差却暮气沉沉。多索雷斯很年轻,但与那些垂老殆死的城市一样长满了老人斑。这老人斑就是长满城市的贫民窟,也是当下我乘坐的的士所处的地块。
贫民窟的照明总是看起来很潮湿,因为那儿的电缆像无序的热带种藤蔓,密密麻麻混在一起,有的合法,有的非法,但多数是非法的。
贫民窟里的大多数人早已被剥夺了享有光照和呼吸新鲜空气的权利。因为房屋过于密集,对许多居民来说,能照到自然光是一种奢侈,而且他们置身于家里时里连自己的影子都被暗影褫夺。这里的基础公共卫生设施十分匮乏,疾病是新生儿的孪生子,它的影子甚至比人影更深刻。
车轮碾过地皮“咯咯”作响,我的心跳声也不由加速与之同谐。昏暗中,我甚至怀疑布满海平面的阴云其实肇自此处。我看不清窗户外面的景物,但我冥冥中分明感到有无数眼睛盯着我,那是藏在罅隙里的眼睛,是属于阴沟的眼睛,虽然年轻,但每一束都携带着绝望的因子。
与其说这种眼神充盈着绝望的情感,不如说它就是绝望本身。因为绝望是贫民窟的底色,绝望弥漫在这个区域,人们也就把这种特别的眼神代代相传。
贫民窟里的年轻人很少有守法分子。他们犯罪的原因大抵相似,无非是失业、冲动、占有欲和缺失感。缺失感是其中大头,他们什么都缺,缺乏父辈,缺乏教育,缺乏资源,更缺乏未来。
贫民窟从起始到尽头,满是毒瘴沼气、缺乏光照的屋子和绝望的子民。这些都标志着令人痛苦的国耻,一个自城市诞生之日起就錾印的胎记。
轮轮转转,的士终于驶出了贫民窟的阴影,迈入了中产区。中产区内道路整洁宽敞,我就像是来到了另一个世界,一个光照充足的世界。我的心跳也随之舒缓。
生活富足优渥的中产居民与贫民窟绝缘,他们从不造访阴湿的地块,因而乐得自在。他们像寄生虫一样依赖着贫民窟居民提供的服务,上至管家、保镖,下至清洁工、庖厨、园丁、洗衣女工...却对贫民窟满怀恐惧,他们认为贫民窟的扩张是不祥的征兆,于是试图立法来拆卸贫民窟的骨架,以此放空无产者的血液。
多索雷斯的历史就是一部《双区记》,绝望的大多数生活在贫民窟里,不那么绝望的生活在贫民窟外,两者泾渭分明。
无论作家怎样虚饰美化这座混乱之都,多索雷斯始终是多索雷斯,它腐败的血管就根植在大地里,比山脉的经脉还要坚固。
那么临光的祖国,卡西米尔,又是什么样的国家?
我常常从卡西米尔的虚拟主播的直播间里观摩卡瓦莱利亚基的侧影。霓虹灯把大楼的玻璃外墙映照成一片斑斓的海,人和摩天大楼则共享一个世界的边缘。
钱币叮咚作响的骑士之国,唯有有资产者灵魂可升入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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